苏陵建在秦城郊外，依山傍水，绿树成荫。

    人站在外头，若不细看……会以为这里是一座避暑的山庄。

    前半部分是仿造原本苏将军府的大门建造的，按秦清墨的意思是，苏将军府一府含怨，死不瞑目。若建造得太过夸张，他怕他们认不得回来的路……

    后半部分则不同，原本的亭台楼阁全都变了。

    正厅的位置是一个主墓，主墓后边是一个一个的石牌位。

    将近两个月过去了，秦清墨只要有空都会到苏陵上香，除开镇国王府，苏陵反倒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

    今日，他照例上完香后。

    叶禹走在他前头，引着他出陵……

    他却忽然停住脚步。

    叶禹一怔，“王爷？”

    秦清墨抬眸，看向不远处矮矮的山峰，“我想去看看她。”

    自她入殓之后，秦清墨从没提出过看苏芷，叶禹以为，他会在推翻秦锦白之后，才会到苏芷的墓前上香。

    没等叶禹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步一步往山峰的方向走。

    原本泥泞的小路已经被铺上青石，路的周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花、视野开阔，这里确实是一个长居、长眠的好地方。

    秦清墨走在前头，道：“原本确实是想有进展了再去看她，如今去看她……本王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秦锦白花了四年多才推翻一个苏将军府。

    秦清墨要面对的是赫赫皇权，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初步计划，这样的成果已经很不错了！叶禹低头：“苏二小姐会理解王爷的难处。”

    他要的不是直接领兵生硬推翻秦清墨，而是洗冤，这当然难！

    叶禹深信，像苏芷这种聪慧善良的人，一定会明白的。

    “嗤。”秦清墨轻笑出声，步调慢慢快起来，“叶禹，你一定不会明白本王此刻的感受。本王想她，想见她……哪怕深知她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还是很想见她。”

    “从前时时能从你口中听到她的消息，从你说的事情里幻想着她的音容笑貌，猜着她当时的心思。那个时候并不觉得想念，因为本王知道，她就在宫里，就在这个大秦王朝，在本王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本王想见她了……只要进宫，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她喜欢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小坐，跟苏云裳一起。而本王每每进宫的时候，都会特意绕到御花园去，偶尔……远远的也能看到她，听到她的笑声。”

    “然而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她的容颜、笑声、都成了回忆里的东西。而秦清墨虽然手掌重兵，权倾天下，却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了她，见不到她。”

    说到最后，他步调越来越快，叶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王爷……”

    “很奇怪是不是？从前她活着，她没嫁……本王只要用一些手段，搬出自己的权势，完完全全能拥有她！可那个时候……本王躲了。等她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本王才开始追悔莫及。”

    大概，这一段错过的姻缘会成为秦清墨心头上永远的遗憾，永远的伤疤。

    转过一个弯就能直上山洞，他忽然停了下来，苦笑：“什么苏将军府嫡女必须进宫为妃，什么炎寒之毒，这些都是本王怯弱的借口！本王永远都不会原谅这样的自己……”

    是他的怯弱，害了苏芷。

    是他的怯弱，苦了自己一生。

    修长的手扶着树干，青筋浮现：“叶禹……我明明看着她走得那么艰难，明明看着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明明知道她过得不好……却什么都没有做。”

    这样的他，怎么值得原谅？

    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第一次在他面前用了“我”这样的称呼。

    叶禹眼眶泛红，“苏二小姐这一生还有王爷您，可王爷您呢？您什么都没有！她若是因为这个而怪罪您，那她就配不上您给她的爱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后悔了，我知道自己走错了！从苏将军府灭门我就知道自己走错了……阿芷有今日的下场，一半在她、另一半在我身上。”长指深深陷入树干中，他哽咽着说：“我不敢到这里来，直到现在，还是不敢走上去。再想她……也不敢走上去！”

    “我怕她的责备，怕她的怨念，更怕她落泪。若她在天有灵看到我，大概也是不想见的。”

    苏芷跟秦锦白的爱情之路并不顺畅，秦锦白是一个执着的人，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爬起，他看事情带了偏见，并不像苏芷那样平和。所以这两人也是经常争吵的。

    好几次，苏芷都想放弃。

    是秦清墨在背后推波助澜，帮秦锦白赢得她的心。

    其实这一切都是有预兆的，秦锦白登基，苏芷为后。在两人大婚后不久，秦锦白便纳了苏云裳为妃；后来更是选了不少官员之女进宫，再后来便是赫连昭、赫连贵妃。

    这些女人一个一个出现，苏芷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委屈。

    秦清墨在御花园见过愁眉不展的她，见过黯然神伤的她，但那个时候……他还是没有勇气靠近！

    “阿芷受了四年多的委屈，还落得这样的下场……”

    “王爷！这些都不是您的错，您只是帮了秦锦白登基，只是看错了人。”叶禹急疯了，秦清墨陷入这样的怪圈里，他要怎么安慰他呢？

    归根到底，这些都是苏芷自己的选择，怪不了旁人！

    如果苏芷不喜欢秦锦白，那就算旁人再怎么帮着秦锦白，苏芷也不会嫁给他！

    更何况……就算秦清墨当时出现，又能改变什么呢？

    天下人会让一个朱雀营嫡女跟威名赫赫的镇国王爷在一起吗？

    思来想去，叶禹道：“王爷，如今还不是自责的时候。”

    “是啊，还不是自责的时候。”秦清墨长叹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弯道。

    还有一小段路，一小段。

    他走不上去，没有勇气走上去。

    就好像他和苏芷，没有勇气，这辈子注定错过。

    “谁欠谁的，大概只能来生再弥补了。”

    山风徐徐，温和清凉，一如苏芷本人，像一股清泉滋润过他心田。

    秦清墨站在山腰处，直至黄昏才回镇国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