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上前，拱手行了一礼，道：“下官陆炳，见过王大人！”

    “钦差大人客气了！”王琼笑道，声音沉沉。

    “王大人要保重身体，我等小辈还需要王大人的指点，大明还离不了王大人。”陆炳正色道。

    “你这滑头，嘴挺甜。”王琼笑骂道：“你父亲还好吗？”

    “我父亲？”陆炳惊讶道：“王大人认识我父亲？”

    “呵呵，老夫为官多年，多少还是认识点人的，我离京时，你父亲身体就有不适，如今可好？”王琼笑道。

    “多谢大人关心，父亲虽然已不是当年，但是还算硬朗。”陆炳道：“家父也曾提起大人，说大人有“辅相之气度，统帅之谋略。”但是并没有给我们说过，还和大人有渊源。”

    “呵呵。”王琼笑了笑，道：“我们的渊源还不浅呐，只是，锦衣卫结交大臣总不好说，不提也罢。”

    陆炳见王琼这样说，也就不再多言，只等回了京，得空问父亲便是。不过，父亲如此推崇王琼，给出“辅相之气度，统帅之谋略。”这样的评价，想来应该不是敌对的吧。

    “老夫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很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想必他很以你为荣吧？”王琼温和的看着陆炳，开口道。

    “老大人过奖了。”陆炳拱手，谦逊道。

    王琼摇了摇头，继续道：“没有过奖，你的言行，让我很是欣慰，虽然手段狠辣了点，但是难得还有颗赤子之心，便也无伤大雅了。”

    “听老大人教诲。”陆炳恭敬道。

    “我老了，没什么可教诲你的，只要记住八个字，行事便可无愧于心。”王琼叹道。

    “请大人赐教。”

    “忠心尽责，为国为民。”

    陆炳听了这话，心中倒没有太多触动，此乃中肯之言，虽有道理，却也是常理，只是口中还是恭敬应和道：“是，下官一定对皇上尽忠尽者，为天下百姓竭尽所能。”

    可是陆炳没想到，此言一出，王琼竟然摇摇头，沉声道：“你错了！”

    陆炳不解，回想自己说的话，似乎没有不得体的地方，只好道：“还请老大人不吝赐教。”

    王琼叹息一声，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老夫一生，经历了四朝皇帝，说实在的，老夫很失望，当今圣上虽然照着前几位强一点，但也不非老夫心中明君。”

    陆炳惊讶的看着口出逆言的王琼，下意识要呵斥，但是看到老人满是皱纹，疲惫不堪的面孔，想到老大人这一生鞠躬尽瘁，心中不忍，实在张不开口。

    王琼为官多年，早就是成了精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陆炳听了那话的心思。

    王琼猛的睁开眼，死死盯着陆炳道：“老夫知道你和皇上关系匪浅，但是老夫病入膏肓，也不怕你锦衣卫的绣春刀，忠言逆耳，你就忍着姑且听听吧！”

    陆炳张张口，却无言以对，只好拱拱手，意思是洗耳恭听。

    王琼肃颜道：“老夫看你的手段，观你言行，考虑你的身世背景，想想现在官场上的派系势力，恐怕没有人能拦住你的成长。大明未来二十年，必有你的一席之地，甚至权倾朝野也不无可能。可是你起家于锦衣卫，掌握着大明最凶残无忌的机构。真到了你掌权的那一天，老夫希望，你好好想想那八个字，摸摸自己的良心做事。忠心尽责，是忠心于天下百姓，尽责于百姓，而不是皇帝，多为国家考虑，多为百姓考虑！这天下不是皇帝一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有百姓好了，国家才会好！你，明白吗？”

    陆炳望着紧紧盯着自己的王琼老大人，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下，以上所言，虽然大逆不道，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陆炳捏了捏拳头，刚要说话，王琼大人却剧烈的咳嗽起来，陆炳忙上前，轻抚王大人的背道：“老大人，不要太激动，保重身体要紧啊！”

    片刻之后，王琼才恢复了平静，他抓住陆炳的手，道：“如果老夫再活十年，定不忌讳你小子，只是如今老夫要死了，确实放心不下，你来北地短短数月，却干出那么多大事！不简单啊！你手段有效，但是太狠了，老夫真的担心，你把持国家暴力机构，行不法之事，到那时候，何人能治你？”

    陆炳心头一颤，暗暗叹息，王琼这一辈子真可以称得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陆炳开口道：“王大人，陆炳不是那种目无君国之人……”陆炳想依言证明自己，可是说了一句，却真想不到有力度的话语，只好又咽了回去。

    王琼却笑了，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老夫希望你记住今天所言，将来有一天你匡扶天下时，不要太过滥杀。尤其是文人，脾气臭，不合你们武人的口味。现在他们和阉党斗的欢，皇帝和天下人还能容忍他们，将来你们武人掌权，恐怕不会惯着他们，还希望你到时候高抬贵手，能放一马就放一马，毕竟，文人乃是国之传承，国之脊梁啊！”

    陆炳突然十分佩服这位老大人，居然可以想的如此长远，自己仔细想想，如果自己掌权锦衣卫，不管是为了皇上，还是为了自己，恐怕都少不了和那文官集团斗上一斗。如今自己的头号大敌是东厂，可是这次马市事件，很多文官集团的势力也都纠缠其中，自己和文官集团的交手，实际上已经开始了。

    想必这位大人，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吧……

    陆炳脑中，飞快掠过自出京以来，这一路上遇到的事儿，想到在陕西那个小村庄里，遇到白莲教的袭击，又想到那个，被东厂杀手刺杀的方献夫的门人。这些至少已经可以让陆炳想到，一个原白莲教首领，现大明太原卫指挥使李福达——现名张寅。身后就可以隐藏着，以武定侯郭勋代表的皇族权贵们，去年去世的桂萼代表的文官体系，以及方献夫代表的王氏心学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