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想想二三十年前头的锦衣卫……”夏正摇头晃脑，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要是没有那位大人，哪有锦衣卫的今天？那位大人当然就是最厉害的啊！”

    这席话，倒不是胡宗宪、朱六、张陌他们教的，而是夏正有感而发……如今这大明朝廷里的官儿，谁说到这些时，能忍得住不有感而发的大大感叹一番？

    “那位大爷和他手下十三太保可是被说书的编成话本，到处宣讲的啊！想必汪船主也有耳闻吧！”夏正继续道，汪直配合的猛点头，他心中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听说那个大爷派来的，是他手下十三太保中打头第一位的那个，最厉害的那个。”夏正有些兴奋的道：“那就是号称活阎罗的朱六朱大人啊！那位可是厉害的很啊，不知道砍过多少大官的头。他当年在江南办差，小人官职卑微，无缘一见。但是直到今日，那位大人在江南的官场里，都是提一提都会震煞死人的大人物。你说他来了，胡大人他们能不害怕，能不着急！”

    汪直听的，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头了！

    他强迫自己压制住兴奋，可是那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是谁都能看出来的。

    朱大哥来了！一定是陆大人派他来接我的！

    难怪一直没有大人的消息来，他居然来了朱大哥来亲自接我……是了是了！我就要回国了，到时候和陆大人同朝为官，还不要低调的好，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我和陆大人的关系，所以陆大人才会如此不动声色……

    汪直飞快的将陆炳可能为何想的，为何这么做，自己想了一遍。

    叶宗满同样兴奋，因为陆炳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和朱六也见过几面。

    可是，他却还是疑惑，为什么陆大人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透露过来？

    是消息没来的急到自己手里？

    还是故意要暗中进行。

    “夏大人，我这就跟你上岸！”汪直大声道。

    还没想通的叶宗满一把拉住汪直道：“慢着！何不等朱大……朱大人来了以后，我们再上岸拜访！”

    “笑话，朱大……朱大人是什么人，怎么能让他等我们，当然是我们上岸去迎接他！”汪直不满叶宗满还是阻拦，可是马上要见到朱六的消息，让他好像变回了二十岁时的青年人，实在不想在这么高兴的时候和叶宗满置气。

    其实叶宗满理智上也找不到任何阴谋和漏洞了，只是他被胡宗宪的手段陷害过一次，差点死掉，所以直觉上让他觉得，不能相信胡宗宪。

    可是……朱六要来了啊！

    “夏大人！”叶宗满见拉不住汪直，索性转身对夏正抱拳道：“请问大人刚刚说的消息，可确切？”

    夏正一听，脸色一沉，道：“本官刚刚说什么了？本官什么都没说！就是说了点什么，也不过是闲话家常，我聊点道听途说的东西罢了。”

    夏正摆出一副叶宗满你真没眼色，孺子不可教也的架势。

    汪直忙拉过叶宗满，不让他再追问。

    “你到底还在担心什么？”汪直皱着眉头问道。

    “……唉。”叶宗满沉默了一下，叹息道：“说不上了，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不要多想了。”汪直看出叶宗满是真的担心自己，心中的不满也烟消云散，笑着拍拍叶宗满的肩膀。

    叶宗满显然不能释怀，还是皱着眉头，长吁短叹的苦思冥想。

    汪直看着这位老兄弟，索性开口说了说自己的心中真实想法。

    “无论你这么阻拦，我都是要去的。”汪直看着叶宗满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我也很担心，无论是他们怎么保证，怎么说……说到底，我们海盗和官府也还是天敌。猫跟老鼠说不吃它，老鼠就能不害怕吗？”

    “既然你知道，那你还……。”叶宗满有些不懂了。

    “所以，我们要想不害怕，就要变成猫！变成他们的同类！”汪直坚毅的道：“所以，这次机会是最好的机会，不能放过！”

    “……其实我们不是猫和老鼠的关系，而是飞鸟和鱼的关系。”叶宗满却又另外一种说法：“飞鸟也许也会冲入水里吃鱼，可是却不是经常，更不是每次都有收获，而且……我们可不是普通的鱼，我们是鲛鱼，我们是虎鲨！飞鸟在海面上的一次掠过，最多逮个小鱼小虾，而抓不住我们，他们可能是我们的一种小小烦恼，却并不致命……”。

    叶宗满的语气充满了笃定：“可是，如果我们上了岸，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算海里最庞大的海鱼，哪怕它可以在海中一甩尾巴掀起滔天巨浪，可落在了沙滩上，还不是任人宰割，而无丝毫还手之力？而且……再难回到他的天地……到时候后悔都晚了！”

    “你认为我们上岸，就必死无疑？”汪直和叶宗满进行着眼神的较量，希望说服对方。

    “必死无疑。”叶宗满索性直言，肯定的道。

    “可是，我们不是鱼，也不是老鼠，我们是人！”汪直昂首道：“而且我不是一般人！”

    汪直微笑，看着叶宗满道：“还记得吗？我可是天降孤星啊！”

    叶宗满明白汪直在说什么，汪直说的，是他出生时候的天生异象。

    据歙县当地传，汪直在出生时，其母汪氏曾梦见有大星从天上陨入怀中，星旁有一峨冠者，汪氏遂惊诧地说道：“此弧星也，当耀于胡而亦没于胡。”已而，大雪纷飞，草木皆为结冰。

    后来此事在海上也传开了，说汪直乃是天命之人，这也是汪直称王的原因之一。

    汪直曾对左右道：“天星入怀，非凡胎也；草木冰者，兵象也。天将命我以武显乎？”？

    因此，汪直称王很顺利。很多人心悦诚服的跟着汪直，也是因为如此。因为在海上闯荡的人，没有几个不信神，没有几个不信命的。

    叶宗满摇头叹息道：“那异象……帮你挡不了刀枪。”

    汪直却一言而定论：“无论如何，我也要上岸走一圈，你也听了夏正的话，我若是还不敢上岸，那就真的没脸再称王了！”

    “你是为了面子吗？”叶宗满冷笑：“说到根儿上，你也不过是个海盗……还记得我们刚出歙县的时候吗？还记得我们刚入伙许栋的时候？我们低过头，我们委曲求全过！那个时候，我们彼此都清楚，我们的面子，早就扔进大海里找不到了！”

    汪直抿着嘴不说话，他的表情是倔强的。

    “其实……我知道……。”叶宗满叹息：“他一说出那位大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上岸。你信他，你想要跟随他，你不是怕丢了自己的面子，你是怕坠了他的面子……”叶宗满看着汪直：“因为夏正说起他时，夏正是敬仰的，因为那位大人，是京城，是大明最厉害的大人！”

    “不错，作为他的兄弟！我居然不敢上岸！笑话！”汪直大声的承认了心里的想法。

    他的声音震动了夏正，可是没人看到夏正嘴角露出的一丝笑意。

    ……

    汪直要登岸了，日本使者很高兴，使者的头目妙善兴高采烈的准备着要给大明的贵人们送的礼物。

    “我带着王滶去，你留在船上。”汪直对叶宗满笑着道：“若是真有不测，你也好接应我。”

    送汪直离船的叶宗满很愤怒，虽然愤怒的莫名其妙，可是他不想说话。

    叶宗满看着豪气冲天的老兄弟，一直理智，老谋深算的他，突然感觉道一股陌生却熟悉的血气涌上心头！

    他们当年离家，就是要打下自己的天下！

    那时的他们，是年轻的，是热血的！

    可是，海风吹灭了他们的激情，海浪浇灭了他们的热血，海水冲散了他们的豪情滔天。

    在挫折和磨练中，有人越挫越勇，越磨越利——如汪直。

    有人已经挫断了筋骨，磨掉了头颅——如徐维学。

    也有人挫去了棱角，磨去了光芒——如叶宗满

    这么多年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使叶宗满越来越理性，越来越习惯多想想，三思而后行，谋而后动……

    他早没了汪直的豪情……当然，他也一直觉得汪直的豪情很傻，很不理智。准确的说，那叫冲动。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不如汪直多矣……究其原因，就是自己失去了闯劲和干劲，失去了赌一把的豁出去，失去了破釜沉舟今犹在，三千越甲可吞吴的勇气和决绝！汪直把自己比作汉高祖刘邦，他说刘邦可以在鸿门宴活下来，乃是当王者不死也。汪直如今也是王了，所以他相信自己的气运，即使是胡宗宪真的骗他，想要杀他，也奈何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