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勋对于自己性向并不意，也从来不向人刻意隐瞒，但从一个严格意义上说来并不熟悉小男生嘴里听到前男友这三个字还是有点别扭。

    他把烟头弹进了小吃店外面下水道：“嗯，他去干嘛了？”

    柯阳伸了个懒腰，早上那一幕现想想还让人倍受惊吓，但他没想到叶勋反应会这么平淡，就好像他俩说是叶勋前女友：“也没干什么，就说想看看你，然后抱了一下，摸了两把，我给他摔沙发上了，后他拿了个杯子走人了。”

    “揍他了？”叶勋慢慢往胡同口走，于昭居然有胆对他动手动脚了……不过于昭vs柯阳话，于昭肯定没戏。

    “没，我没那么愣，主要是没想到，给小爷吓够呛，”柯阳回想起那人临走前有点忧伤语气，“我看他意思应该是不会找你了。”

    叶勋没说话，不找了？要换别人，这话他信，于昭不可能，这人面得很，没那么容易干脆利落就走人。

    “我这么处理行不行？要不行你就吱声，我下回注意，别弄得跟上次去你家似……”柯阳看到叶勋回头扫了他一眼，迅速闭了嘴，不用说，上次吃饭事他办得不怎么样。

    “他要是还去，你躲着点吧，”叶勋看到了站胡同口一脸严肃秦伟，“我得回所里了，明天下了班我去你们学校找你。”

    “嗯，六点吧，我打会儿球。”

    叶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孩子心理素质挺无敌，这种情况下还想着打球。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我说，你那个乱得惊天动地屋子收拾一下行么，都乱到那种境界了你还住得挺滋润？”

    “也不行，照傻三儿差远了，”柯阳一下乐了，眼睛眯缝着，左耳小耳钉闪着光，“你是没见着他那屋，那才叫真境界，我没个三年五载都无法赶超。”

    “你能不能跟着我话往下说，我这跟你说收拾屋子事，你别扯傻三儿，”叶勋看着他，健康小麦色皮肤衬上这一脸笑容，让人有点没脾气，“你是不是对付你们老师对付惯了。”

    “我们老师不管收拾屋子事，”柯阳看到秦伟走了过来，没再继续跟叶勋贫，转过身往小街上走，背着身子挥了挥手，“小事儿，请好吧您，一会回去就收拾。”

    “这是你们家亲戚？”秦伟看着柯阳晃晃荡荡没个正形背影，这要是他家孩子，他立马就得过去一顿拾掇，非给他扳直了不可。

    “你上哪儿得出这么个结论来。”叶勋也跟着看了一眼。

    “不是自己家孩子还大老远过来教育人家收拾屋子啊，”秦伟跨着大步往车边走，“你啥时候这么贤惠了，我媳妇都没盯着我收拾。”

    “那是难度太大被迫放弃了。”

    叶勋和秦伟回到所里之后正赶上下班，俩人到边上法院食堂里混了一顿。

    秦伟八卦特质发作，撵着叶勋打听柯阳是他家什么人，他印象中，叶勋绝对不是个热心人，不是个管闲事人。

    叶勋一顿饭就光听他那提问，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后他一放筷子很无奈地说了一句：“我交男朋友，怎么，你有意见？”

    “……有啊，”秦伟先愣了一下，接着就乐了，“怎么放着你哥这么好人不要，找那么个小屁孩儿，真不地道。”

    “那你等着，等心情好了我收了你吧。”叶勋笑了笑，站起来准备回所里，这样半真半假话他和秦伟经常说，秦伟一律当玩笑，从来没想过，叶勋这些话里有不少是真。

    巡逻四天轮一次，叶勋一直和秦伟一组，这活不算累，就是不能像下片儿那样溜号。

    叶勋不愿意上警械室领东西，十几平米屋子里没窗户，就一个小换气扇嗡嗡响着，感觉很压抑。他们要领警械就是武装皮带，手铐，警棍，加上什么警笛警绳，外带一个无线电台。

    巡逻警区离派出所不远，隔了几条马路。范围也不算大，基本上不到一小时就能走个来回了，秦伟一直管这叫压马路，声称跟自己女朋友压马路时间还不如跟叶勋一块。

    “那去跟关所申请一下，改天换你女朋友来跟你一块巡逻。”叶勋活动了一下胳膊，天还有点冻人，外头吹时间长了就觉得身上发酸。

    “算了，咱俩感情多好，哥舍不得你落别人手上遭罪了。”秦伟整了整皮带，正想再抒点情，腰里电台响了。

    龙泉路警区，龙泉路警区报告位置……

    “这刚到地方就查岗。”秦伟赶紧拿了电台报告了位置。没到一分钟，一辆警车就从路北拐了出来，停了他们身边。

    警车副驾驶窗户摇了下来，一个戴着墨镜警察从窗户里递出来一个绿色小本，秦伟胳膊肘顶了顶叶勋：“你签字。”

    叶勋接过本子，签完字之后递回给副驾驶人。那人没接本子，而是摘下了墨镜，看着叶勋：“之前没见过你，来？”

    “程队，你是太久不关心我们了吧，这是我搭档，叶勋，”秦伟凑了过来，拍了拍叶勋肩章，“这都三司了，怎么说也得两三年了啊。”

    “程队。”叶勋打了个招呼，他听说过这个人，不过是头一回见，没想到这么年轻。

    这人叫程明宇，秦伟跟他说过，他是分局防暴队一把手，除去管防暴警察，还负责查派出所巡逻班警察岗，跟这人打交道要嘴甜，万一查岗查出什么纰漏也好手下留情。

    程明宇点了点头：“今天挺冷，辛苦了，分局领导下午慰问，一会就过来给你们送热饮。”

    这话是对着秦伟说，但程明宇目光却始终停留叶勋脸上，叶勋轻轻地转开了脸，他被看得有些不自。柯阳看他也是这样直白而毫不掩饰，但感觉却完全不同，柯阳目光单纯而阳光，程明宇眼神里却充满了压迫感。

    “没事，我们顶得住，小菜儿，”秦伟笑着靠到车门上，“不过要说能顶，还是程队牛逼。”

    “别拍，一拍就歪，”程明宇扫了秦伟一眼，“你现也油得能炖一锅了，多注意情况吧，我还得接着查岗。”

    “程队放心！”秦伟拍了拍车门，退开了一步。

    “叶勋是么，”程明宇戴上墨镜，脸转向了叶勋，“名字怎么写？”

    叶勋没说话，掏出警官证递了过去。程明宇打开看了一眼，把证还给他，说了句开车吧，摇上了车窗。

    车一溜烟地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了。

    “你见过程明宇吗，”秦伟和叶勋沿着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走，“好像对你挺有兴趣。”

    “没见过，”叶勋目光来来往往人群里来回扫着，程明宇那张带着点傲慢脸和身上散放出来强大压迫感让他印象深刻，但他不打算跟秦伟讨论程明宇，“你说这大冷天儿巡逻也挺没劲，什么流氓小偷都躲屋里不出门了。”

    “那是，咱多不容易，这一身装备背着，少说二十来斤……”

    叶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秦伟聊着，白话警校里段子，脑子里始终转着这两天发生事。

    沿着龙泉路转第五圈时候，叶勋突然被人从背后一把拽住了腰上皮带。

    “警察同志！！我们胡同里逮着俩流氓！你们去看看！”一个大娘站他们身后，这种春寒料峭天气里居然跑出了脸汗，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后边不远一个胡同。

    “走！”秦伟一听就来了劲，巡逻都巡睡着了，总算碰上点事。

    叶勋跟着秦伟跑到了出事胡同，他到派出所两年了，还是第一次巡逻时候遇见有人报警，精神也上来了。

    跑到胡同口秦伟突然停下了，手伸到腰上摘警棍。叶勋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抄家伙啊。”秦伟愣了一下。

    “老百姓都能逮着流氓你还要抄家伙，”叶勋斜了他一眼，“一会再跑了，你兜着还是我兜着？”

    “就你猛。”秦伟没再继续摘警棍，直接往胡同里冲了进去。

    到了出事地方，叶勋一眼就看到了两个年纪不大男孩子被一帮人按了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血，估计已经被揍了一顿。

    “怎么回事？”秦伟中气很足地喊了一嗓子，围着人散开了些。

    叶勋看到了几个壮汉手上还拎着手臂粗木棒，他指了指：“先放下，说说情况。”

    “这俩流氓！”一个胖大嫂看到没有人回答，人群后面说了一句。

    “耍流氓了？耍谁流氓了？当事人出来说话。”秦伟把手铐拿手上走了过去，把按着俩男孩儿男人推开，拎起了其中一个。

    “俩男抱一块，还亲嘴，还……”人堆里有声音传了出来，但越说越小声，到后面就完全没声儿了，像是不好意思。

    “真恶心！”又有人接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被秦伟半拎着那个男孩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操｜你个变态！”一个男人突然冲上来一耳光打了男孩儿脸上。

    “你干什么？”叶勋压着心里一点点腾起来怒火，把那男人一把推开，“当着警察面儿你还动手，要不要一会跟我们回派出所聊聊？”

    “就这事？”秦伟松开了那个男孩儿，又找了几个人详细问了一下情况，总算是搞明白了事情经过。

    这俩孩子胡同里租了房住，时间长了就有人发现他俩关系不正常，其实就是一对同性恋人，说白了不是什么流氓不流氓，但这是老城，居民对这种事接受程度相当低，俩孩子屋里亲热时候被人从窗外看到了，接着就发生了这么一场闹剧。

    叶勋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些居民脸上清清楚楚厌恶恐惧和那俩孩子一身伤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倒是秦伟还算是有经验，跟这些人解释了半天，这事儿不是耍流氓，也不是变态，这是人家自己个儿事，是。

    “这么打人就不对了，退一万步说，真是流氓让你们逮着了，也不能拿人当沙包练功夫不是，”秦伟挥挥手让人都散了，“别看了，这事就这么算了，我看这俩孩子也伤得不重，你们下手要再重一点，真打坏了人，谁动了手谁进局子，谁也少不了！”

    “这不是变态么……”还有大妈很不理解，一脸鄙夷。

    “这还真不是，”叶勋沉着脸，声音很冷，“这还真就是人家私事，就像你跟你老公床上怎么折腾是你们事，别人管不着一样。”

    围观人发出一阵哄笑，大妈红着脸一下没说出话来。秦伟趁着这会冲那俩孩子挥了挥手：“你俩回家去收拾收拾吧。”

    回所里一路上叶勋都没有说话，秦伟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说，小叶叶，你是不是觉得这事我处理得不好？”

    “没。”叶勋说是实话，这事只能这么作罢，如果被打是一对男女恋人，那处理起来肯定不能是这样，至少是打人者要道歉。

    “那你怎么了？”

    “没。”

    “你以前不这样啊，你这是同情心还是……”秦伟有些迷茫了，“要我说，那俩孩子是挺冤，可这同性恋毕竟是很多人不能接受，这也是他们碰上了我俩，要碰上别也不接受警察，这事儿还不定怎么样呢，没准还得挨顿嘲笑。”

    “别说了，”叶勋打断了秦伟，往手上哈了口气，抬手脸上搓了搓，“没劲。”

    “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有什么话跟哥直说，啥时候这么矫情了，也不是你作风啊。”

    “就刚才那事，你觉得恶心吗？”叶勋沉默了一会，问了一句。

    “还成吧，也谈不上恶心，就觉得那是别人事，跟我没啥关系，轮不上我管，”秦伟跟叶勋身后慢吞吞地走着，突然抬起头，“小叶叶，我说……你不会……”